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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如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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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06-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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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在这个夏天,很多事情就像子弹一样飕飕射出,呼啸而过,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我们几乎真的快要以为这个夏天没有故事发生过了,可是那些射出的子弹碎片纷纷扬扬掉下来,像尘埃般缓缓落定。
                 
  我终于决定在这个夏天完结的时候记录一些事情,记录那些一天接着一天从我们不经意间匆匆穿梭而去的日子。2003年昆城的夏天,暗红色的天空底版上漫天飞舞着灰色的鸟儿,风中似乎充满了某种金属的呼啸声,不动声色的掠过我们的头顶,就在这城市的声音中我忽然意识到其实这个夏天我们发生了无数的故事,在那些故事中我们以不同的角色旋转,并且站在不同的分割物中间,左右摇摆,最终,平静如水。
                 
                 
  一、陌生房间里的窗户
                 
                 
  沐浴液的香味从荒原的身上飘散开来,在局促的空间弥漫,她俯下身子抱起那只北京犬的时候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我还是清楚明白看见了她如同两只羽毛丰盈鸽子般的乳房,在光线不明的房间里闪烁出莹白的光芒,暧昧而隐晦的透射出潘凌与她缠绵的种种痕迹。
                 
  这是一间有着宽大透明落地玻璃窗户的房间,拉开淡黄色的窗纱,就看得到翠湖,这样的房子曾经是我梦境里面最绚烂的憧憬,我时常想象着自己坐在宽大的玻璃窗前,看翠湖上空飞舞着的红嘴鸥,我的爱人从背后轻轻拥住我,下巴隔在我的肩上,我们温柔的接吻,每个清晨在翠绿的湖水流淌的声音中醒来。
                 
  “那些红嘴鸥,会飞到这里来吗。”我问,“夏天是没有红嘴鸥的。”她怀里的狗看着我,目光深沉。
                 
  其实,很多不可逆返的事情所造成的结果一些词语就可以代替,比如突变,比如震惊,比如愤怒,比如虚空,比如无力。当我们预料到某件事情的发生并真正证实时,我们已经在求证的过程中积攒了一些气力,以防止在事实真相面前一触即败,溃不成军。
                 
  从荒原背后的梳妆镜里我看到了自己,头发枯涩无光,嘴唇失去血色,脸色暗淡,身上的白衬衫有着清楚的叠印,有点过小,紧紧绷住已不在苗条的身体。
  “我早该想到,你就是荒原”,我说。
                 
                 
  二、 张黎
                 
                 
  有关于张黎的记忆在某天晚上全部重新复苏。
  我们偶遇在梁园的某条街上,那条街白天卖水果和花草,晚上烟熏火燎全是烧烤摊,我特爱吃那里的土鸡米线,一大土碗味香醇厚的鸡汤里装满细米线,撕上香喷喷的碎鸡肉,让人垂涎不已。那条街上还有琳琅满目的各种地摊,或是让人爱不释手的各式小玩意,或是式样新颖价格超便宜的处理鞋,或是漂亮的家居用品,造型别致的各种瓷器。
                 
  遇见张黎的时候我正蹲在瓷器摊上挑选几个密封的瓷罐,准备拿回家装点糖果或者茶叶,然后我听见旁边有个女人用我久违了若干年的乡音说,这瓶子多好看啊,要是我有家我一定买了,可连个窝都没,买了也是糟蹋。这句话让我忽然一下子想起刚毕业时候我提着装满自己全部家当的箱子像个老鼠样在昆城里东窜西奔的艰辛日子来,于是我就把脸转过去想看看这个正在走着我走过的路的,说着我的家乡话的女人,于是我就看到了张黎。
  “芽芽”?张黎迟疑的肯定。
  记忆便在那一分钟如血液般急速倒退,把我带到我的少年时代。
                 
                 
  多年前沙镇宽阔安静的街道上,我和张黎肩并着肩背着帆布书包走着,我们穿着扑了球粉的白球鞋,我们的脚下轻盈无比,风吹拂着我们的头发和脸,有些不知名的鸟从头顶飞过,空气摩擦着我们的衣服,发出轻微的声音,月光出奇的亮,毫无遮拦照到张黎的脸上,十六岁的我在模糊而朦胧的光线中被十六岁的张黎的美丽所震动,一种莫名的忧伤忽然深深的吸引着我,我恍然的看着张黎,听见自己喃喃的说,张黎,你真的好漂亮。
                 
  再次翻开十多年前的中学毕业照,我看到自己犹如一根芦柴棒木着一张苍白瘦削毫无生气的脸漂浮于人群边缘,在最前排的中间位置,张黎穿着大红的棉罩衫双手托腮,蹲坐在班主任旁边,俏丽的短发底下一双从小就初露美人端倪的杏眼对着镜头现出天真娇俏的笑容,而巍巍,就站在我和她之间的对角线上,视线准确落在张黎的后背。
  照片的背景忽然浮现出一片辉煌疯狂的火焰,跳跃的火舌扭动着,巍巍的脸和身体逐渐被弯曲吞噬,最后淡化成指间一小缕灰炽。
                 
                 
  三、关于硬币与作爱的关系
                 
                 
  男人说,好吧?
  女人说,真好。
  男人说,怎么好?
  女人说,着火了,爆炸了,到处都是碎片,男人说,恩?
  女人说,像一只鸟,有羽毛,有翅膀,翅膀充满了力量,呼啸而去,呼啸而来,飞到不能再高。
                 
  我感到自己是一条河,源源不绝的流淌着,潘凌却是一条在波浪里起伏的鱼,那条鱼一次又一次顺流而来,顺流而去,水花飞溅,我们欢快的叫喊,身体闪闪发光。
  床单像一朵盛开的硕大的郁金香,我们在花瓣上伸展开疲惫的身体,灼热的皮肤渐渐平静下来,窗外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使房间内有了层次,我躺在潘凌怀里,听见他的手在床头柜上摸索到散开的硬币,啪一声掉进松鼠储蓄罐里,“工作真艰巨啊……”潘凌翻身从背后抱住我,坚实的胸膛抵住我的背,塌实安心,我闭上眼,“你说我们每次丢一元钱的硬币,那得多辛苦才能奋斗到一台彩电。”我哈哈大笑。
                 
  每次作爱完就丢一个硬币,是在某个笑话上得到的启发,笑话说,一对男女,在年轻的时候每次恩爱完都要往罐子里丢一个硬币,结果恋爱的第一年丢进去的硬币比他们以后所有的总和还要多,告戒人们不要在一开始就把油料烧光,以后后悔莫及。看完笑话的第二天我就去超市买了个松鼠储蓄罐,潘凌乐,说你怎么这事都还要做记录?我说当然要啊,等以后孩子出来给他看看,他父母为了保证一定做到优生优育,是怎样一直不辞辛苦做实验的,潘凌紧紧搂住我,细细的眼笑眯起来,你这个妖精,妖精。
                 
                 
  四、夜晚、女儿环、白果还有葡萄干
                 
                 
  在我们家楼下有一大排的茶室,统统是复古的装修,又挖空心思想弄得再复杂再高雅点,于是刻着雕花的窗格子配着欧式台灯,不伦不类,门前也通通都挂着圆形或者长形灯笼,门口也通通一式的铺着中英交杂欢迎光临的镂空字样,我跟张黎在一家门口挂着流苏的茶室相对坐下,泡了一壶女儿环,清汤绿叶,十分可爱,又点了几样小点,两人相对而笑,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场面有些尴尬。
  透过玻璃门看出去,对面是一片准备拆除修广场的房屋,有的已经塌陷了,只剩下凹凸的边缘,正如同我们彼此的记忆,已经不记得诸多细节,只还留下些模糊的轮廓。张黎坐在我对面,微弱的橙红色的灯光扫在她脸上,一如既往的美丽,多年前那种莫名的忧伤在一瞬间如潮水倒流回我的心间,我听见自己说,张黎,你还是那么美,她笑起来,显然没料到我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
                 
  交换起彼此的近况来,原来都住在附近,只隔了两条街,她告诉我她租的房子的地址,其实穿过一个菜市场之后往南转,几步就到了,工作都不错,张黎竟是昆城一家有名报社的记者,看起来都过得不赖,虽然岁月和生活损耗了我们的青春,可作为回赠,也赋予了我们沉淀之后的风采,既是一朵花,又是一枚果实,“那场大火之后,你就到昆城上学了。”我点头,伸手抓了一把葡萄干,一颗一颗放进嘴里,“之后我们再没联络过。”“我写过信给你,真的,你大伯告诉我的地址。”“是吗?我从来没接到过,真的。”我避开她的眼,把盛着白果的盘子推过去,示意她尝尝,“真可惜,我们就这么断了音讯。”我使劲点头,由衷的惋惜,“不过我们现在又遇见了,不是很好吗?”
  张黎探身握住我的手,温润的温度从她的指尖渗透到我的手掌中,“芽芽,你还记得吗,巍巍?”
  一个男孩子的形象浮升到我的面前,小平头,细高个,白皙的皮肤,总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笑起来就露出一口白得让人嫉妒的牙齿,这使他的面部看起来生动而神采。
  “当然记得,多好,他在我们的记忆里,还是那么年轻”,我说,穿着黑色毛衣的男孩的形象灰炽一般飘浮在我眼前,滞留在一片火光的回忆上,在某个过去时间段的间歇击中了我,我感到头重脚轻。
                 
                 
  五、结婚的想象与描述
                 
                 
  我问潘凌,爱情会不会永远?我很快就会老去,老得前胸跟后背贴在一起,身上全是褶皱,皮肤上爬满皱纹,声音干哑,眼神浑浊,头发变白且稀疏,看得见头皮,乳房干瘪,牙齿脱落,脸上布满尘埃,脊背干枯弯曲,到那个时候,你还会不会爱?还会不会让我枕着你的胳膊睡觉?会不会还这样从后面抱着我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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