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苏四的N种生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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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2006-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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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于韦松
深秋的枫园,处处是妖娆的红叶,象一团团不安分的火焰,熊熊烈烈地燃烧着。
最靠近东湖的几栋楼全住的是博士,A、B是理工的,C、D是社科累类。韦松住D栋。我指着A、B两楼对他说,这里可是智囊团,炸掉它等于炸掉半个武汉吧?韦松说,差不多把,不过,真正危险的是这里。他把我的手指移向C、D栋。诸葛亮要是来攻博,一准住这儿。
D栋里进进出出的大多是老男人。韦松指指点点,这个是叔叔,这个可以做爸爸了。偶而几个嘴边无毛,面色清秀的,我故意问,这叫什么?韦松迟疑了,摸摸后脑勺说,至少,至少也是……幺叔。我差一点喷饭。当他们的目光在我的身上着陆的时间(以秒记)超过两位数,韦松便一拳打过去,“吸血苍蝇样,没出息,一边去。”
我有几分怜悯地看着他们,物伤其类,兔死狐悲把。
这群在孔夫子及其门徒的思想分泌物里展转的硕士级蛆虫和博士级蛆虫们。在无孔不入的商业来风中一齐贬值。女人们一齐从八十年代形而上的狂热之中觉醒,意味着从此他们的“文学盛世”已经是昨日黄花。这是韦松生命不能承受之痛,韦松常常有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悲寂。文学的黄金时代果然一去不反了么?韦松是搞当代文学批评和文化研究的,他雄心勃勃地要做一偏论文,叫《失落的黄金时代》。
,导师要求他们钻研的时候,说,先师曾经“三月不知肉味”,他们一齐嚷起来,我们三十年不知“肉味”,韦松私下来告诉我,“肉味”的内涵,是他们的隐语,而立之年,不知女人为何物,没有摸过女人的手的大有人在。我转向他,他举起手说,我的爪子绝对干净。
物极必反。书斋生活的枯寂,激起他们对另半个世界的莫大好奇,加上他们天生旺盛的求知,于是那半个世界是他们的禁区,也是他们梦土。,累了的时候,把书往床上一仍,准确地说应该叫做“窝”,他们常戏仿《硕鼠》最后一章,展开畅想。“势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原得我所。”接下来便梦游西梁女国。
寝室基本都有电脑,打口碟堆得老高。我刚要去翻看,韦松捉住我的手,“少儿不宜”。我忽然想起自己寝室对面的,清一色青春勃发的男生,每到周末深夜四、五点的时候,传出来尖利的怪笑,忽然明白是不是这些“少儿不宜”在作用。
韦松是“枫园十三棍”的棍主,不是少林棍,是光棍。并且从硕士到博士连任四届。韦松是不折不扣的铁杆光棍,年过三旬都没有女友。他吹嘘,有三十年不换的佛子金身。他们唤他韦处长,或者直接叫,韦处。处长?我疑惑地看这他。处男之长啊。韦松有些颓唐。这个平日看起来魄力十足的男人,一旦收敛,老态便显露出来了。都说女人害怕衰老,怕美人迟莫,怎么男人也害怕?男人的魅力在于成熟,不然怎么老夫少妻的比率怎么逐年升高啊。我说。傻瓜,那是装给女人看的。男人要征服世界还要征服女人,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累啊。我捏紧拳头对他说,我可是正在选修西方女权主义文论,你小心我拿你做实践对象。韦松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我,在看这我的拳头。我怯怯地看着他,慢慢地自己缩回去。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火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光芒。象草原深夜里无处觅食的逡巡的孤独的动物。里面充满了掠夺、攫取的光。
韦松说,小美,觉不觉得在走地雷阵?我摇摇头。
不要考验我们的意志力,他有些恼怒,象我们这样的男人,生殖冲动远大于爱情幻想的。韦松指着我的鼻子,收起你无知兮兮的眼神。整个让我觉得在拐骗幼女。我感觉到他的话里有隐隐的悲凉。于是转身过去。
开窗。
深秋的黄昏,夕阳将浓郁的焦黄涂在对面珈珞山上。远处的的东湖一到黄昏,湖水便成了深黛色,倒映着夕阳,便有了白居易“半江瑟瑟半江红”意境。几只班驳的木船,多年没有用过,搁浅在湖的一侧,在这充满欲望和物质体味的城市郊区一角的静静的湖泊上。如同深巷里木屐声声的弃妇,岁月分泌的沧桑和沉寂堵住了毛孔,色素沉着而显得灰头灰脑,如同这个城市的沉浮。
半个世纪以前的这个城市,是历史的心脏。那时风急天高,那时整个城市都响着时代嘹亮的号角。那时候北方的精英旌麾南指,一路奔向西南,一路往赴华中。在西南荒僻的边陲地带,开创西南联大文明。从此西南联大作为一种沉雄而弥散着学院气息的文化现象永远留在了文学史醒目的地段。而这中南腹地,武汉,成为文协,学院精英,国民政府三军集结的重镇。文、教,政汇合成历史趋势汹涌的大流,奔涌在这母亲河??长江之滨。
和韦松往枫园走的时候,他指给我看那一个一个标识着历史风云变幻的建筑,人物。李达,闻一多,还有很多叫不出名的人。他们已经在这里沉寂了差不多50年。樱园一到四月是花的海洋,花下是成堆的赏花人。韦松每逢这时总有些气闷。说,樱园里的樱花,是民族的耻辱。抗战时期,武昌沦陷,日本人顺便占领了武大,为了解乡愁,便种下这漫山遍野的樱花树。真不知道我们在自豪什么。我笑他是民族极端主义分子。珠海“9.18”事件我没敢告诉他,怕他一冲动起来往留学生楼的日本学生区扔手榴弹或者有毒化学物品。
每逢四月将到的时候,韦松总喜欢不合适宜地背诵鲁迅先生的《回忆藤野先生》,反反复复是永远是第一段:“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一到烂漫时,花下是成群的清国留学生……”颇有先生之风,一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嘴脸。
有时候,我也要去看樱花,我千里迢迢从广州来看樱花。一开始是说来看他,他高兴得笑差点笑裂了嘴,等知道他知道自己只是醉翁之酒时,气瘪了小肚腩。我警告他,连阿Q也知道不“不孝有三,无大为后”,小心我给你个“蛋打鸡飞”,让你老娘把你从宿舍楼揪出来。他于是乖乖地陪我去看樱花。
洁白的樱花落蕊仿佛冬日深夜里寂寂无人的村庄里纷纷扬扬的飘雪,落在我的身上,落在韦松身上。地上也铺了浅浅一层,走上去,轻柔而绵软,韦松在身后叫起来,多狠心的女人啊。他心疼地蹲下来,看着被我的鞋底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樱花,一副怜花惜玉的模样。我才知道这个男子性格里有我不曾多见的细微,温和和柔软的东西,象温厚的手掌在内心修正着他给我的荒诞不经或者严肃得怕人的两极形象。我要给他拍照,他扭扭捏捏上半天,好不容易拍了一张,等洗出来一看,龇牙咧嘴的,一副大苦大难的可怜兮兮样子。
“想什么呢?”韦松从身后抱紧了我。
从我的两肋插进去,环在我胸前。一股强大的电流从身体上飞流而过,击昏了我。
我条件反射般转身,抱住他,仿佛溺水的女子抱住一根救命的稻草。用前额顶住他的下巴,他刚刚长出的胡茬扎杂我的额头上,几分喜悦的疼痛。我们分明感到了寒冷,需要再一个身体仿佛再一扇门来抵挡这情感荒原里无处不在的八面来风。我们让自己沉寂得太久了。沉寂了三十一年的他和沉寂了二十三年的我。象木星和水星的多少亿年间一次相撞,我害怕那种毁灭性的力量,足以将我二十三年完好无缺的女性自足自守的堡垒摧毁一千次的力量。
他是我生命之中的核力量,原子能。或者,是我生命体里原本就存储里太多的核能,而他根本就是U235?
我感到他手背的力量,越收越紧的网。眼前出现了王者猎狩的秋闱,越逼越近的猎圈,挣扎、躲闪的鹿群。有一种力量,来自另一个世界里汹涌的神秘的劫数般,震撼着我的灵魂。
我想他大概是疯了。在我耳边嘶磨着,不再是那个在导师面前温柔敦厚的韦松,不再是在他们的棍友里荒诞不经的韦松,甚至也不是对我几分怜惜,几分长者的蔼和有时候恼怒的韦松,而是一头醒着的狮子。我感到一个男人醒来,从他三十一年的懵懂中醒来,寻找照亮他追寻下去的启蒙之灯,寻找告诉他从何处来归往何处的斯蒂芬之兽。
他喃喃地说:“小美,到我生命中来吧,到我残缺了三十一年的生命中来,我要把它补好。要你成为我的一部分,一部分。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原子都要重新组合,交融,在分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让那个神话成真,变成我的肋骨吧,永远长在我身上。”要搁在平时,我早没肝没肺地笑出来了,琼瑶剧独白似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笑不出来,我想我是入戏了。要命。
我承认女人在爱情面前都会智力水平急剧下降,智商大跌如同熊市,群体性智力反祖现象不得不让人反思。
西方文论课上,那个渐近更年期的女老师讲西蒙娜。波伏瓦,颇有要在班上刮起一阵东方女权主义黑旋风的气魄,可惜的是,她不能够把我们这些徒子徒孙们栓在腰带上,一下课,她们都缩在男朋友的怀中,几句温言软语灌下去,那些生吞活剥的理论溶解了个干净,加上假日的几天莺莺燕燕的温存,等隔周来上课的时候,什么理论全还给她。她于是知道我辈不过尔尔,是扶不起的阿斗,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于是叹息了几声,在班上复制一批亚波伏瓦的雄心从此湮灭。
沿着他手背传递的热量迅速传遍了我全身。那种摧枯拉朽的力量让我无端地恐惧。我挣扎,象一只不小心闯进蛛网的飞虫,知道挣扎是一种徒然,我忽然安静了,在他的怀中。接着,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了。他终于感觉到了,忽然松开了我,柔声地问:“ 怎么了,小美?小美,你怎么了?”我忽然感到一种蓦名的羞耻,二十三岁的无知的处女的羞耻。我厌倦了这样圣洁的、朴素无华的、娴静时如同临花照水般圣女的生活。象《飘》里的媚兰尼,守着那个仙风道骨般的阿希里,胡里糊涂地不食人间烟火,直到为他送了命,最后静静地回到她的天国。
我是她的轮回。
从小,我就被父母、师长手里拿着的那块“好孩子,好学生”的方糖诱惑着,仿佛受命的猎犬,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没命地奔跑,内心只有一个信念??跑。一开始是他们叫我跑,告诉我前面有香喷喷的骨头,后来,就是他们不再发令,知道前方不再有骨头,我还是一样奔忙,在后来,我知道,已经回不去了,只能向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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