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坐回旋木马（1）

我和崔朋没有荡气回肠感人泪下另类残酷刻骨铭心的故事，然而，我们又何苦要那些故事呢？
　　　　　　　　　　　　　　　　　
　　我从来都觉得我们是和他们不一样的，我们默契得几乎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和亲昵。我知道即使我们没有并肩而行，但走的还是可以看到对方的平行线，随时左顾或右顾就能看到彼此。
　　深冬的时候，崔朋也早早到自修室占位。算准我一到时便打开保温杯，用浓浓的原味咖啡香招引我过来身边。我常常坐下来就把双手捂在保温瓶上取暖，小口小口地喝起咖啡来。他抬头微笑着看一下我又埋头看书去了。我便也取出纸笔书籍默默看起来。这是大概是所谓校园情侣的最常见约会方式吧。我们常常去学校的放映厅看便宜的学生电影，一起逛逛书城，一起到二沙岛的美术馆看展览……我们甚至也是约好了拿奖学金去旅游。我们象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平淡地或者是更平淡地拍拖。
　　哪能像佳安。
　　佳安自小学至高中都和我同校，面容姣好肌肤雪白娇俏玲珑，且动若脱兔静若处子。小学几年级的时候就被语文老师打扮成一朵小花似的放在讲台上要我们做人物肖像描写，那个小公主般的模样已经在小男生中很吃香，被人捧着哄着或者被气着吵着反正就是有人要抢着吸引她的注意。中学时她常常在书桌下发现小礼物或小信封，有些害羞的倾慕者就只能在她清理书桌才终于发现那朵早已干枯的玫瑰时暗自捶胸。她现在在南京念书，越发出落得明丽动人。常年只右耳戴了个杯口大的细细的闪闪亮的银耳环，纤细的右腕上套着数个五彩斑斓的宽宽粗粗的手镯。
　　她是第一个可以让我观摩恋爱的对象。
　　她在初二起就几乎每半个学期换一个男朋友。期间的每一次不管什么节日前她都精心地为对方准备礼物，在当天用再合理不过的借口请假早退或干脆逃课约会。甚至在高三那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戒备状态仍然在洋鬼子的圣诞夜缺席晚修，和当时的他跑到江对面的沙滩上燃放了三个昂贵的巨型烟花。隔天她才对我说好险哪！那晚的烟花引起整个沙滩上的人们的注意和欢呼，那里面竟然有生物老师和他的妻儿！当时我们装着看不到对方，现在好象也没什么事了。她倒放下心来了，坐她身旁的我就一直不敢在综合课时直视生物老师的眼睛。
　　我很好奇佳安用什么办法每半个学期分一次手。佳安却不会跟我说太多的细节。她常常无奈地说：“跟你说又怎样呢？你最多也是说 怎么会这样啊…… ”我明白佳安的意思。
　　长相平凡的我在这样光彩照人的佳安旁边并不是作为陪衬的。学校每年一两次晚会，评选的最佳节目有一半机会是我的钢琴独奏或琵琶独奏或自弹自唱；学校每年一两次书画比赛，一直都是我的书法和绘画拿第一，到我升高中部时，初中部的一等奖就空缺了；学校一年有大大小小无数次语文作文，每次除了实在是写离题以外，我的文章都会印成范文传阅；至于我的成绩，是比上严重不足，比下严重有余，评什么奖励的都刚刚好在最末一名。一般的才艺里，我真正一窍不通的是舞蹈，我坚决认为自己绝对不能没有使用任何道具就单凭肢体和眼神来表达感情——偏偏佳安精于此道，她随着我简单的伴奏就能翩然起舞任意挥洒——那是她最最打动人心的时刻——我们的合作就占了那最佳节目的另一半机会。
　　——总而言之，佳安和我都明白我是那种该死的“安分听话的才女”。佳安和我都觉得我是那种好好长起来绝对不会轻易恋爱然后到了某天就去相亲结婚的人。我不是老早就已经明白这个，而是从男生对我们的分别态度中慢慢学会的。佳安甚至给我画过图解：五个标序的小圆圈围成一个大圈，代表五个互相认识的女孩，中间一个三角形代表很受欢迎的男孩，三角形指向一号圆圈就表示他追求这个女孩，如果这个女孩拒绝，三角形就指向其他女孩，如此类推。而且过程中，女孩们之间保持着双向的箭头。因此，我和佳安的交情也不是一下子就说得清楚。只是每每佳安从旧恋情中脱胎换骨后变回天真无邪再接再厉时，我就已经白白的被逼经历了一番海枯石烂生离死别——知道么？她推我一起坐上回旋木马，然而只有她享受到游戏的快乐，我却徒徒落个两眼昏花。于是我算是看透了这种男孩女孩的游戏，觉得，恋爱，也不过如是。佳安自然不会明白我这种爱情冷漠症的来由。不过我肯定这绝对对两个女孩的友谊有百利而无一害。
　　　　　　　　　　　　　　　　　
　　我是在大二的时候遇见崔朋的。
　　其时我正因了怀才不遇而处在极度的愤世嫉俗中。大一时我在一片招新填表狂潮里乱写了一通，进了学生会，随后在不同的社团把那十八般武艺一一耍尽。这是有点出风头的嫌疑，但开始时我着实没有什么功利心眼，到渐渐地被那些昔日的竞争者看成了准部长之类的角色了就当然有些飘飘然的虚荣。于是我在大二的学生会换届选举中慷慨陈词，早有些去探取囊中物的从容——谁知竟敌不过前主席的亲信，被挤为宣传副部。一怒之下我弃官而去，一心只忙功课，也偶尔去帮一些朋友的忙。
　　我被当成得力外援介绍给崔朋时他是外联部部长，对我客气得不咸不淡，正讨论为他们学院的服装设计专业的师兄姐们拉毕业展览的赞助。我无端端的说这种展览我去年看过，不就那么冷冷清清的在三号大堂放一周么？只有些经过那里的外行同学看看有什么意思？在重点综合大学里的这种专业反而不及那些专科学校吃香，干嘛不把这种学校的同行联合起来搞一个大型一点的展览呢？甚至直接联系商家和厂家过来看啊！反正这里是大学区，咱们学校最不缺的就是地方云云。崔朋盯着我看了足足两分钟，而后说：“好！”果然这个活动就在崔朋的推动和组织下搞了起来，而且规模果然盛大，巨型横幅举目皆是，赞助也足够在举行当日额外地升起两个巨型氢气球来，彼时人烟稠密，在临时T型台上展示时装的模特同学们也格外的神采飞扬。
　　结果是本校专业终究沾了一点其他名牌大学的光，大大地得到宣传，成果丰硕到让上级拍板说好以后继续！崔朋从此仕途光明，被定为重点培养对象，后来还跳到校学生会去当副主席。
　　我嘛，是墙外开花墙里香，学院领导也有招安的意思。毕竟我已出了一口气，便说算了算了，决意专心治学。
　　另外，我已经立心要做崔朋的女朋友。
　　过程也没有多少面红耳赤心如鹿撞，大家都在顺水推舟。况且我又早看惯了佳安的实战。总之一个温暖潮润的微雨晚上，崔朋用左手撑伞，用温热的右手温柔地握了我的左手把我送回宿舍楼下。道别时我们的面前都轻轻喷出些白色水雾。到我业已上到六楼，崔朋还在那里往上看。我不得不再次挥手道别。
　　　　　　　　　　　　　　　　　
　　我给电话佳安说我拍拖时，她先是N分贝尖叫然后兴奋狂笑，我想象那样的佳安应该是很失态的，就疑心她是不是听错我说我要结婚了。我每解释一句，她就大笑着说恭喜恭喜，让我困窘莫名。到她可以停下来时她就说我简直比听了你说要结婚还高兴然后极力追问那个爱情冷漠症的成功征服者。
　　佳安其时正在积极地做第三者。
　　她开始欣赏一个北京的男孩，说他可以在寒冷的雨夜里站了11个小时的客车从南京回去北京给女朋友庆祝生日。此举让同去送行的佳安大为感动。据说那一对儿都已经互相见过家长了，不过不知道怎么后来就越来越有矛盾，以致出现分手的迹象。佳安就在其中周旋，说这样的男孩要珍惜啊，然后事实上地成了他的新女友。
　　　　　　　　　　　　　　　　　
　　某日，还是在自修室，突然有个灰色外套的男生走进来，捻着一支红玫瑰放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前面，然后呆呆的说句“这不是我送的”就转身而去。室内众人哗然。女孩正不知所措，又一个高个子进来，又是一朵红玫瑰，又是一句吞吞吐吐的“不是我送的”。此时已经有人看出些眉目并饶有趣味笑了笑。女孩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莫名其妙地足足等了三分钟，才又有一个得意扬扬的平头男生进来，一边表情丰富意味深长地说：“这，不是我送的。”一边双手奉上红玫瑰。大家都希望可以看到“真身”的样子，陪着那女孩等看好戏。
　　我冲崔朋嘟嘟嘴，意思是你就不会这样做。崔朋还是笑着不说话，用左手翻书，拿了他温热的右手握了我冰凉的左手放进他的右侧衣袋暖着。红玫瑰从不同的男生那里送过来，一直送到第十朵的时候，女孩的手机响了起来。女孩接听，满脸幸福语气撒娇地问你在哪里并向外面张望，大家顺了她的视线看对面楼，有个蓝夹克的男生正朝这边挥着第十一支红玫瑰，他旁边还放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盒。我和崔朋都同时从他的衣袋里抽出手来和大家一起鼓掌。有人还说祝你生日快乐啊！女孩脸蛋红红地边说谢谢边飞快地收拾好书本和玫瑰急急地奔了出去。
　　　　　　　　　　　　　　　　　
　　崔朋当然不会送我玫瑰，他知道我不喜欢玫瑰。但是他知道我喜欢香水百合也不会送我香水白合。我说过不要那些俗气的恋爱却总是对此耿耿于怀。
　　一晚，我被值班阿姨一个焦急的电话叫了下楼。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是有个送花的上不来女生宿舍，要我下来签收花束——是一大束的香水百合。只是没放卡片也没有说清楚是谁送的。这是我平生收到的第一束花。我上了楼就给崔朋电话，问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然后欣赏着崔朋的左猜右猜。后来他终于说是我们一起186天啊？我奇怪说既然是186天干嘛送花？他说我没有啊！我们就这样奇怪地聊了两个小时。显然崔朋有些吃味了。我说我可是君子坦荡荡啊！崔朋说那我得看看他是不是君子才行。
　　可是我知道是谁送的时候就不能坦荡荡了。
　　他在我一放下电话时就打过来：“张晏婷同学，晚上好！香水百合应该是你喜欢的花吧？”我端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是杜霄宇。一个大一的新丁。在迎新晚会上看过我演奏了钢琴和琵琶，在校刊物上看过我的涂鸦，在新老生交流时也有过一两句交谈，于是就在他说他看到我的第50天时送了我最喜欢的香水百合。
　　我自知道我断断不会象佳安一样能够去招惹人家，但我也明白我可以获得别人的好感。不过崔朋是表白的第一个。偏偏杜霄宇就是已经是第二个。他给了我一种不尴不尬的处境。毕竟我是崔朋的女朋友，毕竟我是大三他是大一。后来我还从当学院干部的室友苻芳那里看到他的资料，天，他竟还比同龄人小一岁！算算看看，他足足小我八百六十七天！我收到的第一束鲜花居然是个小弟弟送的，这大概也能算是一种耻辱。我强烈预感到这会成为别人的话题，有种晚节不保的危险。而且，在这个学校里比别处多一些尊卑意识，师兄姐师弟妹的观念很明确，不管专业职务，是比你高年级的就得尊人家一声师兄姐。但杜霄宇不是，他直接叫我“张晏婷同学”，让我有突然被老师抽点到的感觉。我提出过严重抗议，他便改口叫我的笔名“苏晓晓”，还问：“张晏婷同学的笔名叫苏晓晓是因为喜欢苏小小吗？”而且全世界就他一个叫张晏婷做苏晓晓，使他极有优越感，实在让人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