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失踪”记

宝贝，爸爸回来了。推开家门，女儿没有象往常一样飞扑过来，或者躲在玄关背后给我一个惊喜。　　妻子抬起埋在时尚杂志堆里的头，惊讶地看着我。不会吧？没有跟你在一起？说完还用眼角扫了扫我的身后。

　　看妻子的眼色不象是开玩笑，我的心提了起来。保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你没有去接吗？

　　不是你去接的吗？问了这句话，我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想到女儿这会一个人在秋风里瑟瑟地看着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无聊地在校门口走来走去，看着一个一个小朋友被大人接走时眼里含着泪的可怜模样，我的心一阵紧似一阵。

　　顾不得多和保姆说什么，我头也不回，立即冲下楼梯，以最快的速度发动起摩托车，箭一样地冲向暗夜。

　　街上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到处是下班匆匆回家的人们，到处是车辆马达的轰鸣，繁华、杂乱而紧张。但更紧张的是我的心。我难以想象，在这漫长的两个多小时里，无助的女儿一个人是怎么渡过？她怎么就这么傻，不知道打个电话让我去接她，而且明知道我的办公室离她学校只有一公里不到的路程？

　　也不管有没有违章，也不管有没有危险，平时让我有点害怕的交警此刻在我眼里如一个稻草人般。我象一个摩托车骑手一样穿行在都市的街道上，穿行在川流不息的车丛里。满街闪烁的灯光和潮来潮往的人流在我眼里全部没有了生气，此时此刻，我的眼里只有那个7岁的女孩，和她在秋风里孤零零来回踱步的样子。

　　总算到了学校。商店前的平台上半扑着一个女孩。谢天谢地，我的女儿真乖。我呼地一下将车横穿过马路，引来后面一阵喇叭轰鸣声和司机的叫骂声。

　　宝贝。女孩抬起头。我一看，不是。心里格登一下，这下才真正慌张起来。虽然刚才在路上也想过万一女儿不在学校门口时怎么办，但此刻真的没有看到女儿，一下子有点六神无主起来，平时满脑子的一二三四这会全没了用武之地。

　　手机响了。看到了没有？妻子哭着问。

　　没有。

　　那怎么办？妻子近乎绝望的哀叫让我想起一只待宰的老母鸡。换平时，早嘲笑她了，可此刻，我哪有心情又怎么有力气？自己不也象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般气急败坏、垂头丧气？

　　我让妻子在家守着，赶紧与女儿的老师联系，看看会不会在老师或者同学家，自己则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校园。

　　找遍了校园所有角落，都没有见到女儿，最后的一丝希望就这样残酷地破灭。我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什么尊严了，在空旷的校园里一遍遍大声喊着女儿的名字；到校园周边的每一间店铺里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黄衣服的女孩。我死死盯着每一个在路边走过的人，幻想着一个黄衣服小女孩子的突然出现，用黑色的眼晴在黑夜里寻找光明。这一刻，我充分体会到祥林嫂的滋味。

　　所有的答案都是希望的破灭。于是便开始在心中想象女儿可能出现的遭遇。女儿是听话的，乖巧的，一般情况下不会到处乱走，会在校门口静静地等我们来接，而且家里电话，我和妻子单位的电话、手机，她都烂熟于胸。没打电话，又不见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因为害怕，在哭泣时被别人骗走拐走；二是因为害怕，身上没有带钱和IC卡，没有办法通知我们，等得心急了就自己一个人走回家去找我们，但路上迷失了方向。前一种可能虽然可怕，但我坚信不会发生，因为凭我女儿的机灵和平时的教育，不大可能跟别人走的，除了特别熟悉的人。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但在这样一个数百万人的大城市，在这几十个迷宫一样的路口，一个小不点一样的女孩，就如蚂蚁进入沙堆一样，找起来也是大海捞针。

　　看来，靠自己是不行了，得找人帮忙。但想了半天，平时那些看起来神通广大的朋友，似乎都派不出什么用场。还是找警察吧。我拨通了110。

　　通了。我的心松了一下，好象在海里漂浮的人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110吗？有件事要向你们求助。我的女儿在校门口可能是走失了，麻烦你通知一下每个路口的警察，问一问有没有看到一位穿黄衣服、黄裤子、七八岁的小女孩。

　　110沉默了一下。实在不好意思，采用通播的方式，我们作不了主，要上级通知。报失踪要超过24小时，你才三个多小时。会不会是孩子自己到同学家去了呢？建议你还是先到派出所去看看，然后再层层往上报。

　　派出所？我知道这个学校是属哪个派出所？我是找失人不是报失踪！我很生气。这样的服务态度，还谈什么有困难找110？刚才是报了单位和职务，这110态度还算客气。如果是个平头百姓，也许非但忙没帮上，可能还得挨上一顿训斥。这平生第一回找110就碰了这么个软钉子，想想也不明白，原先那些从自己笔下、口中流出赞扬110、推广110的话语都是怎么搞出来的？

　　再次拿起电话，准备打给公安指挥中心，动用私人关系找女儿。这叫什么事？找自己的女儿，还得走“后门”？

　　号码拨到一半，有电话进来了。是妻子的号码。这个时候的我，最喜欢听到的，是妻子的声音；最害怕听到的，也是妻子的声音。

　　我看到女儿了！电话里的妻子边哭边笑。

　　女儿到家了？我有点不信。以为妻子一个人在家里急得神经出了毛病。

　　不是。我在家里如坐针毡，坐不住，就到街上准备打的到学校跟你一起找。老天保佑，幸好第一辆车不载我。我正准备上第二辆车的时候，看到女儿从街角走过来。

　　走过来？我有些糊涂了。但心却在一刹间定了下来。我简直无法相信，一个7岁的小女孩，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有可能在晚上穿过那六个大大的十字路口，独自走了3公里的路，摸黑找到了自己的家。我听到了妻子喜极而泣，眼角也湿了。

　　飞快赶到家里。女儿已经在啃板鸭了。我一把抱起她，在油光发亮的小脸蛋上狠狠地亲了几下。

　　女儿此时也是少有的温柔。爸爸，你怎么才去接我？我差点都哭起来了。女儿边说边把手上的油抹到我脸上。

　　是是是。爸爸不好，爸爸没去接你。你走了多久？

　　好象没有多久。等了好久，你和阿姨都没来，我身上又忘了带钱，我想也许是你们忘了，就自己走回来。好象是5点钟开始走的。

　　我一看表，这会已经快7点了。可怜的孩子，在街上游荡了将近2个小时。

　　你认得回家的路？

　　傻瓜，我这么聪明的人，早就认得了。别说大路，小路我都会走。我肚子饿，不说了。阿姨，再装一碗饭。

　　女儿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和妻子、阿姨三人却象傻子一样，坐在桌边，看着女儿香香地吃着。

　　你们看我干嘛？怎么不吃了？女儿有点奇怪。哦，我知道了，你们是怕我丢了，所以吃不下饭对不对？没事，我丢不了。

　　女儿继续香香地吃着。妻子的眼泪又开始流了下来。女儿睡着后，妻子说，要是女儿真的丢了，怎么办？

　　不知道。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找。

　　可是，茫茫人海，哪里去寻找？我们心里一阵后怕。但也并非完全是坏事。至少，女儿的“失踪”让妻子和我真正深刻地体会到女儿在我们心目中的重要。与女儿相比，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金钱地位，都是可以舍弃的。